醉意二题
2003年05月07日
 
野 夫

翠翠之醉


  翠翠醉了。
  翠翠不是为了情醉,是酒醉。
  翠翠从不喝酒的,咋会酒醉了呢。都是那个乌有局长闹的。
  翠翠的“翠翠酒家”开张一年多来,乌有局长隔餐不隔日地带着一拨人来吃喝。
  乌有局长喜欢到“翠翠酒家”吃饭,除了“翠翠酒家”的饭菜好吃,就是近色。乌有局长对他的酒友们说,翠翠不施粉脂不画眉,不染指甲不染发,不挎坤包不着裙,却鲜嫩得一捏就出水,勾心又勾魂。
  “翠翠,我又来了,想你啦!”乌有局长一到“翠翠酒家”,就与翠翠说些近乎调情的话。
  “欢迎光临。”翠翠再讨厌乌有局长,也总是笑脸相迎。一年多来,乌有局长只管吃喝记帐,不管开钱付款,还一副色相,翠翠恨死他了,但自己毕竟是生意人,不能板起脸来。
  翠翠是个如花似玉的高中毕业生。翠翠应该是模特,翠翠应该参加中国——不,参加亚洲——不,参加世界的竞美比赛,翠翠应该是明星。可翠翠却令人遗憾地去省城参加厨师培训班学习,三个月后就成了厨师,就回家在县城边上租房开了间“翠翠酒家。”
  翠翠的“翠翠酒家”是靠着父母开起来的。一年多来,不仅没有结余,反到连家底都贴空了,单乌有局长就记了两万多的帐,本来就不厚的家底能不贴空?作为生意人,翠翠希望客人越多越好,却又希望像乌有局长这样的客人越少越好。
  今天下午,乌有局长又带着一拨人来吃喝。乌有局长喝到高兴时,突然大叫起来:“翠翠,翠翠……”
  “哎——”正在炒菜的翠翠听见乌有局长的叫声,不高兴地应了一声,只管炒她的菜。
  “翠翠,翠翠……”乌有局长不见翠翠过来,又大声嚷嚷。
  “讨厌!”翠翠把手中的炒锅递给助手,用毛巾擦着手,不高兴地笑着走到乌有局长的餐桌前,问:“乌局长,是加菜还是加酒?”
  “翠翠,你不是催我付钱吗?”喝得红脸红眼的乌有局长眯眼仰望着翠翠。
  “乌局长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翠翠心中掠过一丝惊喜,莫非乌有局长今天要结帐了?
  “翠翠,过来,过来我跟你说。”乌有局长摇晃着左手招呼翠翠过来。
  “乌局长,你跟我说点哪样好消息?”翠翠走到乌有局长身边问。
  “坐下说。”乌有局长伸出一条肥腿来让翠翠坐。
  “谢谢乌局长。”翠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说:“谢谢乌局长理解我的困难,我以茶代酒敬乌局长一杯。”
  “好好好。”乌有局长乘机捏住翠翠端着茶杯的手,说:“难得翠翠敬我酒,可是以茶代酒不行!”
  “不行,不行……”乌有局长的弟兄们像啦啦队一样喊叫。
  “我不会喝酒,我就喝茶。乌局长,干!”翠翠说着,乘机推开乌有局长的手,喝下一杯茶。
  “不算,要喝酒!不算,要喝酒……”乌有局长的啦啦队声如潮水。
  “翠翠,你不要钱啦?”乌有局长有点不高兴了。
  “乌局长,你是哪样意思?”翠翠也收了笑脸问。“你要是能陪我喝酒,我明天就付你钱!”乌有局长把肥头凑近翠翠,把钱字说得很重,把钱字的尾音拖得很长。
  “真的?”翠翠惊奇得睁大了眼睛。
  “有弟兄们作证。”乌有局长扫了一眼弟兄们。
  “好,我们作证!”乌有局长的弟兄们一看乌有的眼色就异口同声。
  “唉!”翠翠闭了一会儿眼睛,长叹了一口气,酸楚像一只多脚虫在心上乱爬。是啊,不知多少回多少次催乌有局长来付款,可他总是推三拉四,钱是不来付,酒是照样来喝。有时一跟他提钱,他还唬你,给你黑脸色看。今天,难得他自己提起钱,难得他自己说出口,尽管付款的条件很毒很苛刻,但只要能把钱要回来就阿弥陀佛了。翠翠这么一想,也就端起酒杯,说:“好,乌局长爽快,我就陪乌局长喝两杯!”
  “不行,两杯不行!”乌有局长说。
  “我就喝两杯!”翠翠坚持说。
  “两杯不行!”乌有局长望着翠翠淫笑加奸笑地说:“翠翠多喝两杯就更好看了。哎,翠翠,我记了多少帐了?”
  “两万三!”翠翠说。
  “两万三?”乌有局长的眼珠子一转,又奸笑道:“好,那就喝一杯付你一千。怎么样?”
  “我,我……”翠翠被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  “弟兄们,怎么样?”乌有局长得意地望着他的弟兄们问。
  “好,喝一杯付一千!”乌有局长的弟兄们就像欢呼一项英明的决策。
  “乌局长,我,我喝不了这么多。”翠翠冷静下来,祈求乌有局长说:“乌局长,我喝两杯行了!”
  “那好,我也没有这么多的钱。”乌有局长毫不让步,仿佛不是他要还人家钱,而是他在跟人家讲生意,口气硬邦邦地说:“你喝两杯,我付你两千!”
  “要得,喝两杯付两千,喝23杯付两万三……”啦啦队们又嚷嚷起来。
  “你们,你们真是……”翠翠咬住嘴唇,睁大气得有些发红的眼睛,把乌有局长恨进骨头里,一字一顿地说:“乌局长,你是不是汉子?”
  “是呀。”乌有局长拍着肚子戏谑道:“不是我怎么会多长一条肉?”
  “你……”翠翠又羞又怒,说:“乌局长,是汉子你把支票拿来开好,我就跟你喝!”
  “好,我今天就跟翠翠喝23杯!”乌有局长伸手揽住翠翠的腰,色眯眯地说:“翠翠喝了酒就更漂亮了……”
  “乌局长,拿支票来开!”翠翠避开乌有局长,坐到了乌有局长的对面。
  “好,马上就开!”乌有局长吩咐他身边的出纳说:“去,限你十分钟,把支票给我开来!”
  十分还差60秒,乌有局长的出纳就把支票开来了。乌有局长右手煽扇子般摇晃着支票对翠翠说:“信了吧,若还不信,你拿着一头喝,我拿着一头喝。”
  “好!”翠翠伸手捏住乌有局长递过来的一半支票,说:“倒酒,23杯倒在碗里一口干!”
  “这……”乌有局长和他的弟兄们都被吓得瞪圆了眼睛,呆愣愣地望着翠翠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  “咋啦?不敢喝啦?不是汉子啦?”翠翠盯着乌有局长轻蔑地说:“连女人的都不如,把多长的肉割下来喂狗去!”
  “哼,女人都是婆娘,男人就不是汉子?倒酒!”乌有局长受不了刺激,一听翠翠的话,就像有千万根针刺在身上一样难受。
  两个大汤碗摆上了桌子,每个汤碗里倒进了23杯酒。翠翠用右手抬起酒碗说:“来,干!”乌有局长用左手抬起酒碗应声道:“干!”两人一碰酒碗,翠翠就把一碗酒“咕嘟咕嘟”地喝了下去,睁大眼睛看着还在犹豫的乌有局长,说:“乌局长,还有话可说不?”
  乌有局长摇了摇头,就松了捏着支票的手。
  乌有局长见支票到了翠翠的手里,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,不知是不服输,还是不想付款,或者是不敢喝酒,竟耍起赖来,把一碗酒泼在了地上。
  “哼!”翠翠火了,把酒碗“啪”地砸在地上,指着乌有局长:“乌局长,这就是你的汉子气吗!”
  “嘿……”乌有局长冷笑着,乘机捏住翠翠的手,死皮赖脸地说:“翠翠,手不要指人。我男子汉大丈夫,能伸能缩,钱付给你了,这酒嘛,我就不喝啦,我改天来跟你喝!”
  “不行,不许耍,耍赖!”翠翠的舌头开始有问题了,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了。
  “走吧,弟兄们!”乌有局长要走了,还不忘占便宜,吻了一下翠翠的手,说:“让翠翠慢慢地回味23杯美酒去吧!”
  乌有局长带着一拨弟兄嘻嘻哈哈地走了。
  “赖皮!赖赖皮……”翠翠追到门口,直骂到看不见乌有局长一拨人,才回头跌跌撞撞地要去存放那两万三的支票。翠翠走到卧室门口,掏出钥匙却半天找不到锁孔,就有些生气地对员工们说:“快来帮我扶着门,你们没看见这门左摇右摆,晃晃荡荡的没法开吗?”
  员工们急忙扶住翠翠,把翠翠扶上床。
  第二天,员工们说:“翠翠,你真能喝!”
  “唉!”翠翠说:“真没想到,真没想到……”

乌有之醉


  乌有局长在“翠翠酒家”让翠翠喝一杯酒付一千元欠款的事一传开,就有许多债主约见乌有局长,表示愿意以同样的方式收回乌有局长的记帐欠款。这样一来,乌有局长便东躲西藏,不敢与债主们见面,更不敢进记着帐的酒家饭店去吃饭喝酒了。
  尽管乌有局长像老鼠躲猫一样避着债主,但毕竟县城太小,避得了初一,却躲不过十五。这天,虽然乌有局长使用了声东击西的计谋,声称要去城南吃饭,实则是到北郊去喝酒,但还是被人在路上截住了。
  乌有局长是坐车去的北郊。乌有局长害怕被人发现,不但关严了车窗玻璃,还拉起了黑色的纱窗。前面的玻璃不好遮盖,乌有局长就戴起墨镜来。乌有局长甚至叫司机把车牌号都倒过来装上去,让人们一时看不清楚。
  “你烧成灰,我也认得出你是乌有局长。”拦截乌有局长的人说。
  拦截乌有局长的人不是张冠,而是李戴。李戴与乌有局长是好朋友。李戴的媳妇是东北来的打工妹,李戴把打工妹变成媳妇后,就在西街开了“好友酒楼”,让媳妇守着经营着。因是好朋友,李戴请乌有局长照顾照顾生意。乌有局长也看在是好朋友的面上,常把接待安排在“好友酒楼”。乌有局长说,减少一些麻烦,不消天天付款,吃了多少,平时记个帐,个把月结一次帐就行了。然而,近两年了,乌有局长却没有叫人来结过一次帐,乌有局长三万多元的吃喝费全都是李戴贴垫着。李戴的工资不高,家底不厚,经营场面也不大,每天的收入还不够贴垫乌有局长的记帐,“好友酒楼”己经到了难以为继,难以开门的地步。李戴跟乌有局长诉苦诉得舌头都起老茧了,可乌有局长反责怪李戴,说李戴不够朋友,不相信同学;说李戴你向我哭,我向谁哭,上面不拨钱,我连工资都难以发放,工作都难以开展,那里拿钱来给你。李戴说困难,再不给钱就要关门了。乌有局长就说,困难哪个没有,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,越是困难越要挺住,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前途,要看到光明,绝不可以灰心丧气,说丧气话,你关了门,我到哪里去记帐,是不是叫我也关门?不行,不要关门,有接待我就来照顾你。
  “谢谢你别照顾我了,我拿不出手了。”李戴真是害怕乌有局长来照顾了。当然,乌有局长也不去照顾李戴了,而是见着李戴就绕道走了。
  下午下班的时候,李戴碰到好朋友张冠,就叫住张冠,说:“张冠,我家吃饭。”
  “不啦,乌有局长请客。”张冠说。
  “在哪里?”李戴马上问张冠。
  “北街‘春梦酒家’。”张冠说。
  “接待哪些客人?”李戴问。
  “我。”张冠说:“乌有局长说他今天没地方吃饭,叫我陪他去‘春梦’喝两口。”
  “到我那里去吃!”李戴再次邀请张冠。
  “乌有局长说‘春梦’好吃。”张冠婉言拒绝李戴。
  “好吃个屁,是那里的姑娘长得好看!”李戴一拍张冠的肩,说:“定了,就到我那里去!”
  “这样不好,已经答应乌有局长了。”张冠难为情地说。
  “没问题,我去把他叫过来,你先到我那里去。”李戴话还没说完,人已跨上了自行车。
  李戴骑车冲到北郊“春梦酒家”转了一圈,“春梦酒家”没有乌有局长。乌有局长既然请朋友吃饭,不会不来,是还没有来。李戴心想,这个时间乌有局长要来了,就推着自行车沿着北郊路往回走。果然,李戴没走出五百米,一辆果绿色的轿车就开过来了。这辆果绿色的轿车李戴太熟悉了,过去,乌有局长就是坐着这辆果绿色的轿车三天两头到“好友酒楼”去吃喝的。
  李戴见果绿色轿车开过来,怕叫不住乌有局长,就把自行车横在路中间,自己站到路边上去。果绿色轿车来到自行车前嘎然刹住,一个劲地按喇叭。李戴慢悠悠地从路边走来,站在自行车后望着果绿色轿车内的乌有局长,任凭司机去按喇叭,就是不让开。乌有局长不是不知道挡车的是李戴,而是要躲避李戴,所以不想下车来。当乌有局长感到李戴不是过路,而是故意挡车时,才打开车门钻出来,很虚假地笑着走到李戴面前,拍着李戴的肩说:“李戴,你等谁?”
  “等你吃饭。”李戴笑道。
  “谁请客?”乌有局长问。
  “我李戴!”李戴拍拍胸脯。
  “谢谢,我今天有接待。”乌有局长拒绝道:“改天吧。”
  “乌局长接待哪些人?”李戴问。“省里州里的领导都有。”乌有局长撒谎。
  “胡扯!”李戴抓住乌有局长的领子扯了一下,说:“张冠先到我那里去了,调转车头,走!”
  “这……”不去,李戴知道自己在骗他;去了,李戴肯定要提付款的事,乌有局长难住了。
  “去不去?”李戴又催问。
  “这……”乌有局长想了想,觉得不好再推拒了,忙说:“好好好,既然张冠都去了,我也去。不过,我得跟省里州里的领导们道歉一声。”乌有局长走到路边,拿出手机胡按几下,斗在耳边,点头哈腰,“哎哎哎,唉唉唉,对对对,是是是”地乱叫一阵,关了手机走过来,揽住李戴的腰,说:“走,吃你去!”
  李戴骑着自行车在前,乌有局长坐着果绿色轿车跟着李戴从北郊来到西街,下车走进“好友酒楼”时,突然觉得十分的冷清,好像有千万根冰针扎进肉里,扎进骨头里。乌有局长注意到,以往很热闹的酒楼里,今天只有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,这两人一个是先期到来的张冠,另一个就是李戴的女人。让乌有局长感到更冷清的,是落坐之后,桌子上只有一碗清水苦菜,一碗芋头白菜,一盘凉拌韭菜和一碟乳腐,一碟腌菜,一碟小米辣。这样的菜怎么喝酒,怎么吃饭?这分明是故意给人难堪嘛!而李戴却热情得要死,高举起酒杯说:“朋友光临,蓬壁生辉,先干了这第一杯!”
  乌有局长好像没有听见李戴的邀请,故意低下头去咳嗽,咳了嗽又在那里擦鼻涕。
  “乌局长是不是感冒了?”李戴乘机劝酒:“乌局长,喝两杯就好了。来,干杯!”
  “今天我不喝酒。”乌有局长还在擦鼻涕。
  “咋不喝?”李戴干脆把话说明:“今天这菜是差点,不好意思啦,没办法啦……”
  “哎呀,朋友喝酒不说菜。喝酒!”张冠一听李戴的话,就觉得有点不是味,他知道李戴与乌有局长之间的那点不愉快,怕一来就把饭局闹僵了,便急忙叫喝酒,打断李戴的话。
  “是呀是呀,好朋友喝酒,有菜也喝酒,没菜也喝酒。”李戴借乌有局长曾说过的话,深有意味地说:“再说啦,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,要看到前途,要看到光明,绝不可以灰心丧气,说丧气话……”
  “好好好,喝酒!”乌有局长眼看李戴快把话说到钱上,急忙端起酒杯,拦住李戴的话题。
  “乌局长,真是不好意思啦。”没想到,李戴又倒了一杯酒之后,说:“这一杯我单独敬你,请你考虑考虑,无论如何付我一点,你看,都揭不开锅开不了门啦。”
  “嗨!朋友相聚,只喝酒,不说钱,喝酒说钱是多么的没有意思呀!”乌有局长一脸不悦,缩回去端酒杯的手,望着张冠说:“是不是?”
  “阿阿阿……”张冠模棱两可地打哈哈。
  “乌局长,你没有意思可我有意思呀。”李戴说:“这门开不了,这房租费,这水电费,这费那费都得交呀,你说我拿哪样去交?交脸皮嘛人家又不要,你说我咋个办?”
  话说到这个份上,谁还有心情喝酒。乌有局长迟迟不肯端起酒杯,张冠也把酒杯推到一边,自个儿不紧不慢地吃芋头白菜。李戴见难以劝酒,就放下酒杯,难为情地说:“乌局长,如果你还不结帐,朋友也没法做了,我们只好法庭上见了。”说着,李戴就把一张纸递到了乌有局长面前。
  乌有局长一看,是一份诉状。乌有局长愣住了。乌有局长没有想到,朋友李戴会作出这样的决定,并且连诉状都已经写好。乌有局长刹时觉得李戴很陌生,陌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,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李戴:李戴呀李戴,你一点朋友情面都不讲了?
  “乌局长,你看……”李戴又提醒呆站着的乌有局长,让乌有局长拿主意。
  “唉,老朋友,能不能换种方式解决?”乌有局长叹了口气,眨巴着干涩无光的眼睛,双手捧起酒杯,毕恭毕敬对李戴说:“老朋友,我敬你一杯!”
  “好啊,老朋友敬的酒我一定喝!”李戴边说边挡住乌有局长的酒杯:“不过,先把事情定下来再喝。你说是不是到法庭去解决?”
  “唉!”乌有局长又叹了口气。乌有局长当然不愿意把事情扯到法庭上去。乌有局长本来吃喝就出了名,再扯到法庭上去,这影响不就更糟了?吃喝出名不是好事呀,连报纸上都经常点名批评,暴光那些吃喝欠帐,拖垮企业的人呢!不能,绝不能扯到法庭上去。想到这,乌有局长又以近乎祈求的情态说:“老朋友,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呢,何必要扯到法庭上去呢?”
  “那就结帐!”李戴退一步说。
  “唉!”乌有局长咬紧牙关,抬起头看着屋顶想了半天后,很果断地作出一个决定:“你给我一个月时间!”
  “可是这30天我开不了门,算哪个的?”李戴步步为营。
  “房租,水电,税费我都负责,行不行?”乌有局长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。
  “那我的损失呢?”李戴还不饶。
  “我看算了。”张冠捣了捣李戴,说:“谁叫我们是朋友,就当李戴你关门休息一个月吧。”
  “是呀。”乌有局长急忙附和:“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,你就让我一个月吧。这段时间要带兄弟媳妇去哪里玩,只管说,我派车。”
  “这……”李戴把嘴尖起来,响亮地咂了一下。只要乌有局长能来结帐,李戴也不想把事情闹的沸沸扬扬。首先他们是老朋友;其次,乌有局长也有难处,虽然他是喜欢吃喝,但更多的也是上上下下,左左右右的考核考察,调查研讨,学习交流,请示汇报给逼出来的。李戴这么一想,就把诉状收起来,端起酒杯说:“为了不扯到法庭去,为了这30天,为了三 个老朋友,我们轮流做庄,每个敬10杯酒。来,我先敬二位。干!”
  乌有局长和张冠要说话还没有说出来,李戴早把一杯酒喝了下去。二人见李戴已把酒喝下,不好再说什么,更不想再把气氛搞僵,相互暗示了一下,一碰酒杯就把酒喝了。
  李戴准备的酒杯不大也不小,一杯一两酒不会少。这样,每人敬10杯,每人也就唱了30杯,喝了1500克。李戴占了在家里喝酒的有利条件,喝酒前摸点什么东西吃了,所以,30杯喝下去也没问题。张冠是出了名的“公斤级”,30杯刚好过了酒瘾。倒是乌有局长,本身只有十来杯的酒量,却喝下了30杯,加之心情又不好,菜又没多吃,30杯下肚之后,肚里就像烧起了一盆火,喉咙就像要冒烟,双眼又红又烫,像两个滚到炉口的火球。乌有局长已经感到手脚发麻,头昏脑胀,身子不知要放在哪里才好过。张冠见乌有局长不行了,就提议说:“李戴,休息了。”
  李戴也看出乌有局长不行了,但主不撵客,不好说休息。张冠提出休息,李戴也就附和道:“好,我送他回去。”
  李戴把张冠、乌有局长送出门,先邀一辆港田车让张冠走了,又再邀港田车送乌有局长。乌有局长的司机在乌有局长与李戴、张冠进行“酒连环”时走了,说家里有事,不来接乌有局长了。
  李戴又邀住了一辆港田车让乌有局长坐,可是乌有局长不肯坐。乌有局长说: 
  “我……我从来不……不坐港……港田,走……走路也……也不……不坐!”
  “不坐我送你回家。”李戴说。
  “送……送我?”乌有局长扭头看看李戴,说:“你……你凭……凭哪样送……送我?滚……滚蛋,不……不要你送……”
  李戴只好对港田车司机说一声“对不起”,让港田车司机走了。李戴护送着不坐港田车的乌有局长走了一会儿,乌有局长就坐在路边上不肯走,说:“送,再送我……我就不……不回家啦……”
  李戴只好回家去了。
  “杂种!”乌有局长见李戴走了,狠狠地骂了一句。
  乌有局长在路边坐了十多分钟,见路上有车开来,便跌跌撞撞地走到路中间,邀住一辆港田车,说:“去……去城……城东!”
  港田车司机看见醉醺醺的乌有局长高举双手,摇摇晃晃地站在路中间,急忙熄了火,下车将乌有局长扶上车。司机安顿好乌有局长后,重新发动车子,可是连踩几脚油门都未发动起来,港田车“嗡——嗡——”地闷叫几声,又熄火了。这时,从左边上车的乌有局长从右边下车来,递给司机两块钱,并拍着司机的肩膀说:“师傅,以后开慢点,这么一小下时间就从城东开到城西来,危险喃!”
  “哈哈哈……”港田车司机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  “笑,笑哪样?”乌有局长说:“是不是笑我坐港田车?”
  “不不不,港田车就是拉人的嘛。”港田车司机止住笑,说:“师傅,城东还不到呢,我不能收你的钱。”
  “骗人!”乌有局长指着司机教训:“你骗人,你骗得了外地人却骗不了我本地人,你是不是没有生意,想拉着我转圈圈收钱?”
  “师傅,你喝多了。”
  “谁说我喝多了?我还可以喝一碗!”乌有局长把两块钱塞给港田车司机,说:“开车要有开德,别蒙人骗人。走,我请你喝……喝酒去!”
  “我还有事。”司机说。
  “不去?不去拉倒,开点烂港田车有什么了不起,你那车声还没有我的屁响呢!”乌有局长突然抓住港田车司机的衣领,大声问:“是不是?”
  “是是是。”港田车司机连忙说。
  “是就滚蛋……滚蛋……”乌有局长放了港田车司机,声音一声更比一声低,像一条在黑水之中回不到家的鱼,晃着身子甩着手走了。
  乌有局长真像一条在黑水中行走的鱼。乌有局长离开港田车之后,走到一条巷子口时,本来应该一直朝前走,乌有局长却拐进了这条巷子。乌有局长拐进这条巷子之后,头沉得更加厉害,身子更加轻浮,肚里翻江倒海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流,就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,用食指抠着喉咙,淋漓尽致,痛痛快快地放出了许多酒水。进口容易出口难,从肚子里往外倒酒水,是一件非常伤人,非常要力气的事情。乌有局长一会儿就伤了元气,一会儿就没了力气。醉得有气无力的乌有局长,不知不觉就顺着墙根倒了下去,鼾声就像沙漠中又饿又冷的狼嚎声一样,一旋一旋地在巷子里慢慢流淌,给巷子里带来了几许阴森和恐惧。
  星星的光亮很微弱,没有月亮的巷子里模模糊糊。一条饿狗从模糊中走来,嗅到一股诱人的酒香,就停下脚步,用粉红色的舌头回收乌有局长倾倒在路上的垃圾。乌有局长泼洒在路上的酒水,叫饿狗吃到后来就四只无力头发晕,不一会儿就倒在了乌有局长身边,与乌有局长此起彼伏地打起鼾来。
  倒在乌有局长身边的饿狗,屁股正好对着乌有局长的嘴。冷尿饿屁,这话一点不假。睡着了的饿狗,突然放了一个比军号还要响亮的狗屁。狗屁带着一股强烈的臭味,喷进刚好张开嘴喘气的乌有局长的嘴里鼻里。
   乌有局长被强烈的狗屁惊醒后,朦胧中感觉有一股气流冲进嘴里,以为是老鼠还是蛇什么的往嘴里钻,急忙伸手来抓。乌有局长平时最怕毛,见到狗呀猫呀老鼠呀等等毛茸茸的东西,就惊恐万状,退避三舍。现在,乌有局长伸手一抓,就抓到了一条毛茸茸的狗尾巴,吓得大叫一声就扔了出去。
  但是,狗尾巴不单单是一条狗尾巴,一扔就扔了,它还连着狗身子,是扔不出去的。乌有局长一扔狗尾巴,就扯动了狗身子。睡梦中的醉狗,被突然抓住尾巴一扯,惊吓得大叫一声,轱辘跟斗爬起来,抬着头“汪汪汪”地乱叫。
刚才还不知道抓到什么东西的乌有局长,听见狗叫声后,急忙坐起来,就看见一条模糊的狗摇着尾巴对着他叫,才知道刚才那毛茸茸的东西就是狗尾巴。想想刚才那毛茸茸的东西,看看面前模模糊糊张着大嘴叫的醉狗,无边的恐惧就倏地从乌有局长的每一个毛孔里蜂踊出来。乌有局长像屁股被蛇咬了一嘴,霍然站起来,奔命似地朝着巷口跑。醉狗见乌有局长突然跃起,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,也吓得变了声调怪叫,夹着尾巴往巷子深处奔命。
  狗声渐渐没入黑夜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乌有局长停住醉颠颠的脚步,回头望着黑黝黝的巷子骂道:“狗日的,这嘴里都还有狗屁臭,呸!我的嘴又不是狗屁股!”
  乌有局长骂完,又像一条在黑水中回不到家的鱼,摇摇摆摆地在黑黝黝的巷子里游……

来源:红河文学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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